河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黄亚芳
从青涩的学生时代到两鬓染霜，从课堂写生到穿行于陕北窑洞、中原农家，画家陈孟昕把线描从一种造型基本功，打磨成自己心灵道白的独特语言。
近日，“陈孟昕：线的独白——线描写生研究展”在河南省美术馆二号展厅开展，近150幅线描写生精品静静悬挂，勾勒出艺术家内心深处的心灵独白。该展览曾于今年3月在广东岭南美术馆首展。作为中国工笔画学会会长、中国艺术研究院博士生导师，陈孟昕把这次展览带到了河南，他说：因为河南是“天地之中”，是工笔画的发祥与繁盛之地。
走进展厅，观众会看到人们的质朴面容、市井巷陌的人间烟火、山川自然的呼吸律动。所有的色彩被抽离，只剩下黑与白，只剩下线的行走、停顿、转折、飞扬。数十年来，陈孟昕固守线描研究方向，将线条作为工笔画创作体系的核心支柱，致力于打通现实观察、笔墨创作、个人情志的内在关联。
在图像泛滥与AI技术快速迭代的当下，这位深耕线描近五十年的艺术家如何看待线的本质价值？为何将河南作为巡展的重要一站？近日，记者专访陈孟昕，听他讲述“线的独白”背后的艺术心声。
深入生活现场捕捉有温度的“线”
记者：本次展览以“线的独白”为题，请您解读一下“独白”二字的设计理念，以及展览希望表达的内容？
陈孟昕：“独白”来自心灵的真诚诉说、情感与心性的道白。前面加了一个“线”，那就是线的一种真诚道白。线本身在中国绘画语言当中是一个非常纯粹的艺术形式，它没有附带颜色、体积塑造或者其他语言方法，是中国绘画最核心、最本质的一种造型表现方法。所以“线的独白”涵盖着两层意思：一是线作为心灵的真诚表达，二是线作为纯粹的艺术形式。
这次展览的核心理念，是想通过“线”这一中国绘画形式要素的灵魂，来呈现厚重的中华文化内涵、民族审美精神和品格。用线的方式去捕捉来自祖国山河、兄弟民族和普通百姓最生动、最自然的原型与细节，使线的直观与感知的存在，成为一种精神的升华与表达，由此展示我这些年对线描形式语言的研究成果。同时，这次展览也是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中国美术家协会倡导的“大采风”艺术实践落地和阶段性汇报。展览涵盖了我从研究生时期至今近五十年来对线的持续研究和思考。
记者：在深入不同地域生活现场时，您如何捕捉那些饱含温度的笔墨情愫？
陈孟昕：写生是艺术家到生活中去采风、现场记录感受和创作灵感的最好方式。近一年多来的写生基本是在生活现场完成的，比如到嵩山写生，我到农户家里，采风队伍里看不见我，我带着学生串街串户。有次到陕北，正赶上庙会唱大戏，我跟老乡坐在一起，一边看戏一边写生。
艺术源自对生活的独到观察，但并非对生活的“照搬”。舞台上“戏”的高度概括就具有象征性，比如挥舞马鞭就是骑马，摇曳船桨就是划船。这种艺术处理给了我很大触动：我画环境时，为什么不能把周边最典型的东西移用到画面上？人物也可以代表一个地域的整体感觉。这种在生活中的触动，就是对艺术处理的升华。所以我画陕北汉子、北方婆姨，形态都画得比较宽、有一种形的外张力，比原型的比例关系还要往外扩，这是劳动者常年在田间劳动形成的体态特征，让形象更典型、更符合对象的精神气质，是现实感受与审美理想的碰撞与表达，是一种“有意味形”的现场构建。
为中原观众打开一扇工笔画之窗
记者：在传统程式与个人表达之间，您如何摸索到自己的绘画语言？哪些画家对您的影响最深？
陈孟昕：“六法”是传统绘画的箴言和精要，其中“骨法用笔”就是讲遵循“骨像”和书法的用笔方式来用线。我最喜欢的传统画家是陈老莲，我本科和研究生时期临摹过他的很多作品。他的用线极具装饰性，这种装饰性是中国绘画的形式特征，对我影响至深。
但我跟古人不同的是，他们画的是“胸中存形”，不是现场对景写生，也不追求解剖透视的准确。我们这一代学院派艺术家接受过素描、解剖、透视的训练，画一个手会把骨节交代清楚，古人不了解这些。所以我在画的时候，脑子里总闪现陈老莲的方式——在转折或结构的地方，不按对象纯客观的真实去画，而是有概括、有平行线、有仪式感，这样画面才有趣味。
所谓“有意味”，是我有意把某些特征加宽、加长、加方，但落脚点还是神似对象，让形象更典型。这就是既立足于骨法传统，又有对现代张力的探索。
记者：这次展览为什么选择在河南举办，您对河南的艺术生态和工笔画发展有怎样的观察与期待？
陈孟昕：河南是“天地之中”的文化圣地，也是工笔画的重要发源地——吴道子用线的灵动飞扬、宋代的院体画及格物致知的精工法度等，都与这片土地密切相关。宋代格物致知的精神，对写生、观察、色彩的重视，使中国绘画实现了本质上的飞跃，也是今天工笔画守正创新的文脉正道。工笔画的高峰在唐宋，而中原是源头和兴盛之地。在河南办展，是想和这片有深厚底蕴的土地以及成长起来的画家有一个对话。
前一段时间，第十二届中国工笔画作品展在河南巡展，展览规模之大、水平之高，出乎我的意料。一个省能推出这么多工笔画家，还从全国邀请当下有影响的画家参与，让我印象深刻。
河南不愧是美术大省，更是工笔画强省，后学力量不可小觑，很多新面孔画得很有意思。希望能与这次一起写生的一批实力派画家和河南的工笔画家产生一次切磋交流。同时，线描既是工笔画的基础，也是独立画种，古人叫“白画”，是可以完整、独立呈现的一种艺术形式。我希望展览能够帮助市民打开一扇窗，了解工笔画与线描的关系，看到线描自身的艺术魅力。
绘画鲜活现场带来的创作灵感AI无法代替
记者：在图像泛滥、AI技术快速迭代的当下，手绘之线的不可替代价值是什么？
陈孟昕：AI确实给所有绘画形式都带来了挑战，但同时也是机遇。工笔画在20世纪时经历过一次现代性转型，那是向西方学习、对传统的一次自我革命，才有了今天工笔画的现代性与繁荣。今天面对AI，挑战更大，它不只是工具，未来发展未可知。但我们明显看到，AI已经广泛运用，比如创作机制的某些环节有可能被AI辅助甚至替代。AI搜集的是大数据、是规律性的，但具有自性思考、独创性、现场质感的表达，永远无法被替代。
艺术创作的本体价值，是AI无法完成的。我在线描创作中深刻体会到，把形画准是AI可以替代的，但画线过程中的突变、直感的不断调整，对形和线不断进行审美注入的鲜活性、情感性和个性是AI无法替代的。传统讲“笔笔生笔笔”，画前一段线的时候生发出后一段线，这种现场性、直感带来的鲜活创作灵感，来自艺术家的本体和独到的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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